第71章 第 71 章
chapter 71
“387, 不行，还是再吃一次退烧药吧。”
赫连枝皱起眉，放下温度计就走出了房间, 到套房外面的客厅去拿退烧药。
床上的人却坐了起来，掀开被子就准备下床。
赫连枝听见动静, 也没去拦着她, 只开口道：“你这样出去, 要么是在路上被人送进医院, 要么就是在路上害死一个司机。”
大概是她的话说得太难听，床上的人真的停了下来。
赫连枝拿了药，又倒了一杯水，然后转身走回房间。
坐在床上的人只穿着件松松垮垮的浴袍，汗水打湿了她的头发，黑色湿发贴着脖颈和额头, 脸色苍白得像是随时能再进一次急诊室。
赫连枝走到她面前, 把药和水杯塞到她手里。
谢言抬眼看了看她，仰头一把吞了药丸, 然后喝了一大口水把药给咽了下去。
吃完药她就把水杯放在床头柜，打算从床上下来。
赫连枝把她按了回去，“我说了, 你这样出去没什么好下场。”
这个人不知道是烧糊涂了还是什么, 到现在也一个字不说，还听不进去别人的话, 实在是让人怀疑她的脑子到底是不是清醒的。
赫连枝把她从酒吧里带出来时, 被外面的风一吹，就恢复了理智。
她还是陷入了一个名叫“赵起妍”的怪圈，凡是跟赵起妍有关的, 都会把她拖进寸步难行的泥沼里。
赫连枝对疯狂的自己感到很疲惫，明明大好青春年华都回到了自己手里，她却还是在一意孤行，不撞南墙就不肯回头。
偏偏这“南墙”的每一个角落，都写着“赵起妍”三个大字。
要不就算了吧。
赫连枝平静地想。
她已经做了太多疯狂的事，如果这都是报复，那也够了。
这一年的赵起妍还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就承受了自己所有的愤怒与憎恨，还有别的更多的东西。
再折磨下去，赵起妍也不
会变成那个赵起妍，而自己更是面目全非，丑陋至极。
算了吧。
——所以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步？
赫连枝看着被一推就倒在了床上的人，半晌没等到反应，才确认她是真的又昏睡过去了。
借着窗外的明媚晨光，赫连枝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发现她的五官是真的和赵起妍毫无关系。
现在这样安静睡着的模样，也的的确确再找不到半点相似的地方。
赫连枝忍不住松了口气，拿着自己的手机离开了房间，到外面发了两条短信后，就进了浴室清洗自己。
没带换洗衣物，赫连枝索性就没脱衣服，只拿着毛巾擦洗了下，又用一次性牙刷洗漱完，才勉强把自己收拾出个能出门的模样。
她就请了这么几天假，今天还有上午的课，必须得早点去学校，连回一趟家的时间都没有。
想到造成这个局面的罪魁祸首，赫连枝擦干净脸，走出浴室去房间里最后看了一眼。
谢言的发病来得没有半点预兆。
直到赫连枝同意了她送自己回家，两个人坐上了同一辆出租车后，又过了十分钟才发现她的异常。
等司机紧急掉头，帮着她一起把人送进医院的急诊室后，浑身发烫的人已经烧得没有意识了。
赫连枝替她交了费，拿了药，又等着她输完液恢复意识，结果一等就等到凌晨四点过。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了说话的力气，赫连枝干脆就在附近的酒店开了一间房，把人给塞进了房间，自己到沙发上眯了一会儿。
不知道是当时她也困得意识模糊，还是受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所影响，赫连枝一直没有把谢言丢在医院里或者酒店里，自己一个人回家。
结果这一折腾就到了天亮。
算了，就当是多做善事多积德了。
见识过“人死复生”后，赫连枝也迷信了起来，这几个月陆陆续续捐了很多善款，在学校里遇到点不懂事的年轻人，也都是能不计较就不计较。
在她眼
里，谢言也跟这些人一样，就算几次接触下来都称不上很愉快，也不至于让她见死不救。
只是这么折腾一次，会带来的麻烦是显而易见的。
首先——
她得想想怎么处理接下来的“家务事”。
但赫连枝等到了八点，也没等到赵起妍的人影。
她已经在酒店大堂等着，还顺便给谢言多开了一天的房，眼见着时间要来不及了，只能自己先打了车往学校去。
出租车走到一半，赵起妍终于打了电话过来。
赫连枝正想说什么，电话那边的人就先道：“我让同城配送给你把书包送过去了，应该还有十来分钟到。”
“……”
赫连枝没再说什么，直接挂了电话。
大概是她的表情不太好看，引得司机多问了句：“妹子你赶时间吗？”
赫连枝应了一声，司机便想办法走了近路，提前几分钟把她送到了学校门口。
首都大学闻名遐迩，在这个地方上学的人，谁都会高看一眼，这属于平民百姓的普遍心理。
所以赫连枝结账下车的时候，司机还热情地说了句：“加油哈，咱们国家的未来就靠你们这些人了。”
这话说得挺突兀的，但赫连枝不知怎么心情就好了点，她笑了笑，跟对方说了句谢谢，就到门口人少的地方开始等配送员。
赵起妍的时间的确掐得很准，赫连枝等了几分钟就顺利拿到了自己的包，赶上了第一节课。
她请了这么多天假，进教室的时候引起了不少人的瞩目，程悦则是不负众望地踩着上课铃进来，一眼看见赫连枝后，顿时兴奋地朝她招了招手。
赫连枝对她笑了笑，然后指了指已经走进来的老师，程悦便垮起一张脸，生无可恋地去了自己朋友旁边坐下，开始拿出书和笔来。
中年男老师中气十足地开了口，周围的人不管情不情愿，也还是翻开了书开始听课。
赫连枝无声地长吸了一口气，捏紧了手中的笔，将目光放在摊开的书上。
——没错，她
要做的事情、她想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少一个赵起妍又算得了什么。
酒店套房内，昏睡了一整天的人睁开眼，窗外已经是泛黄的天幕。
她皱了皱眉头，好半晌才从昏睡的浑噩感与疲惫中一点点回神。
又做了一大堆乱糟糟的梦，让她在床上躺了十多分钟才勉强缓过来，然后挣扎着坐起身。
床头柜上放着退烧药和温度计，还有一杯早就凉透了的水。
她端起水杯喝了两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干燥灼痛的咽喉，总算缓解了一点。
温度计近在咫尺，她却懒得再费那个功夫，直接掀开被子下了床。
身上的浴袍在动作之间松了带子，一下子敞开，露出她一片平坦的小腹。
内衣内裤倒是都还在，她顺势脱掉浴袍，捡起床上的衣服裤子给自己套上。
走出房间时，外面已经空无一人。
她一边扣上衬衫的扣子，一边走到吧台边上，拿起了那张便利贴。
上面的字写得很工整，内容却只有短短一句。
“吃完药再走。”
她顿了顿，将便利贴揉成一团扔掉，直接走向了大门。
离开之前，她不知为何回头看了一眼，脑子里的那段经过不太清晰，只能依稀记得几个片段，但对方扶着自己离开医院，又扶着自己到酒店的画面却一回想就能复原。
就和梦里那无数个画面一样。
“要来一支吗？”
话音在嘈杂的世界里断断续续，带来刺痛太阳穴的电流杂音。
她闭了闭眼，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来，垂下头点燃一支咬在唇上。
随后大步离开了酒店套房。
天气是个好天气，很适合到公园走一走。
赵起妍推着轮椅走在草坪上，虽然早就从宣传图册里看到过这堪比公园的环境，但真正来到这里的感受不是图纸能给的。
她找了个安静的树荫停下来，蹲下身看着轮椅上的女人，问：“冷吗？”
女人摇摇头，对她露出笑，问她：“你最近功课怎么样啊？考试很忙吧，
不要看书看太晚了，伤身体，知道吗？”
赵起妍应了一声，替她将披肩收拢，遮住了领口。
也就是一眨眼的时间，坐在轮椅上的女人忽然抱住了她，紧紧地将她圈在手臂里，蹭着她的脸颊，不停道：“不要走了，妍妍，这里的人都好可怕，你快带我回去好不好……”
赵起妍面色平静，像往常那样有条不紊地应对着她的反复无常。
今早上才大闹了一通的人，在她的安抚下慢慢消停了下来，但赵起妍知道，这还没完。
镇定剂太伤身体，至少今天只能通过正常手段来进入睡眠，所以在睡觉之前不管发作多少次，都只是一个过程，过去就好了。
但就连这种过程，对这个人来说也不剩多少了。
赵起妍一下又一下地安抚着她，没有试图从她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在这最后的日子里，如果能多一天平静快乐的日子，对她来说也是好事。
赵起妍想着，在她的怀抱里感受着她的体温，以及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女人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声响，直到赵起妍以为她快要睡着了时，她的话音贴着耳垂响起：
“妍妍，你恨我吗？”
赵起妍的手指一颤，慢慢收拢成拳。
片刻之后，她回答：“没有。”
抱着赵起妍的人似乎想要松开她，但最后还是用了更大的力道，像竭尽全力抓着唯一浮木的落水者那样，勒得她快要窒息。
但赵起妍依然没有挣开她。
有温热的液体啪嗒啪嗒地落下来，浸湿了脖颈和发梢，温度是滚烫的。
女人抱着赵起妍，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对不起，妍妍。”
她轻轻蹭着赵起妍的脸颊，哽咽着说：
“不要恨妈妈，妈妈只有你了。”
诸如此类的话，丹琳已经说过太多次。
赵起妍甚至都不记得她第一次说这话，是在哪年哪月的哪一日。
但没有人会去苛责一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尤其是对赵起妍来说，倘若那个孩子顺利生了下来
，她就会多一个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赵成新别的本事没有，骗女人给他生孩子的本事倒是一流。
但是他的运气又实在是很差，连着两个孩子都是女儿。
所以在托关系查了胎儿的性别后，他就一声不响地消失了，抛弃了出身的小地方，也抛弃了怀着孩子的女友，和他年仅十岁的女儿。
起初赵起妍实在是想不明白，像丹琳这样年轻貌美的女人，怎么会被赵成新骗得死心塌地，不仅心甘情愿在十七岁时就做小三，之后更是在连结婚证都没办的情况下，大着肚子到处去找一个躲起来的男人。
后来被迫相处的时间长了，赵起妍就隐隐明白了。
丹琳有病。
不是骂她，是她真的有先天性的精神疾病。
这病很可能具有遗传性，但她十几岁就跟家里断了联系，要考证也只能去医院做全面的检查。
然而赵成新不做人的时候就真的不是人，他不仅带走了家里所有的钱，还欠下了一屁股的债，十岁的赵起妍带着一个孕妇，光躲债都够呛了，哪里还有钱去做检查。
但赵起妍对“多一个精神病”的担忧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这个孩子没能来到世界上。
女人哭得累了，不知不觉就在赵起妍的肩上睡了过去。
赵起妍小心轻放，把她扶回轮椅上靠好，慢慢推着她回了病房里。
收到消息的护士过来给她做了检查，确认没问题之后才松了口气，叮嘱了赵起妍门禁时间，便离开了病房。
赵起妍没有打算久留，但走之前，她还是拿毛巾替女人擦干净了脸，又擦洗了她的身体，最后给她盖上被子，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
病房里静悄悄的，躺在床上的人面色苍白，睡得没有声息。
赵起妍关上病房的门，看着房门，低声开口：
“比起恨，大概……更感谢你。”
——感谢你，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没有一次离开过我。
赫连枝回家之前，已经预料到不会有一顿热腾腾的饭
菜等着自己。
所以她干脆约了程悦一起吃晚饭，心情愉快地解决了温饱问题之后，才慢悠悠地回了家。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打开家门之后不仅看到了一片漆黑，还闻到了满屋子的烟味。
赫连枝一阵无名火起，连鞋都没换，径直走进了客厅，随手往旁边一摸，就要按下吊灯的开关。
电视机屏幕发出的荧光在室内跳动着，电光火石之间，赫连枝借着这点微光看清了沙发上的人。
她手里的动作一顿，愣在了原地。
短发女人叼着一支烟，双手插兜地靠在沙发上，她仰着头，视线散漫，不知道焦点落在哪个地方。
赫连枝站在一米开外，高度使她不费吹灰之力就看到了赵起妍的表情。
说句见鬼的话——
这一秒坐在那里的人，是谢言还是赵起妍，她竟然有一瞬间的无法确认。
明明是两张完全不同的脸。
大概是赫连枝的视线太扎人，坐在沙发上的人终于眼底有了焦点。
她扫了赫连枝一眼，抬手拿走嘴上的半截烟，开口道：
“吃过了吗？”
声音哑得，不知道抽了几根。
赫连枝听着这声音，那股火又窜了上来。
“不吃等着回来挨饿吗？”
她连灯都懒得开了，就这么走到沙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赵起妍。
“吃过了就好。”
赵起妍对她的发作显得有些冷淡，连视线都从她身上收了回去，继续看着电视屏幕。
赫连枝拧起眉，看了眼垃圾桶里，又开口道：
“我准你在家里抽烟了？”
赵起妍闻言便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扔进垃圾桶。
“仅此一次。”
她依然很“好脾气”地回答。
但每一个吵过架的人都知道，就是这种态度才最让人火大。
消极应对，回避问题，没有丝毫想要解决的念头。
赫连枝虽然早就想过赵起妍可能会发难，毕竟两个人同居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出现“夜不归宿”的情况。赵起妍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会
不爽都很正常。
但像这副堪称“原形毕露”的模样，实在是叫赫连枝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只差最后点燃。
只是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在这种怒火之下隐隐作祟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
在空气的一片寂静里，赫连枝率先发难。
她弯下腰，一把揪住了赵起妍的衣领，迫使对方再一次看向自己。
“我还没有说过你可以马上下岗吧。”
赫连枝问着，但已经不是“问”的语气。
赵起妍满身的烟味在这个距离下变得更强烈，这是赫连枝记忆深处的味道，而这味道似乎就是点燃空气的诱因。
但赫连枝已经懒得去慢条斯理地思考，思考，和他妈的思考。
她现在只想纠正某个人的错误，或者单纯地发泄。
赵起妍被她用这样的方式揪着，也似乎并没有显得狼狈。
她瞥着赫连枝的眼睛，冷不丁笑了一声。
“是吗？”她问。
“我还以为你这么着急跟人开房，是打算今天就把我扫地出门呢。”
虽然事实并非如此，但如果在这一刻解释什么，好像就真的有了什么一样。
更何况，赫连枝并不觉得自己有必要跟她解释，因为她们之间本来就没有这种义务。
“我跟不跟人开房，和睡不睡你，是有冲突的事吗？”
赫连枝捏紧了她的衣领，语气平静地问。
赵起妍好像真的惊讶了一般，反问道：
“我们一开始有过这种协议吗？”
没有。
赫连枝抿起唇，已经明确认清了自己在蛮不讲理。
然而从一开始赵起妍就可以拒绝她的无理要求，可她没有。
所以她也不无辜。
“你在向我要求忠贞？以什么身份？”
赫连枝不肯落下风，索性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她无耻得太理直气壮，让赵起妍都有了几秒的停顿。
“赫连枝，你真要我回答这个问题吗？”
“当然。”赫连枝毫不犹豫，“否则你该为你今天的无理取闹向我道歉
。”
好一记“祸水东引”，换了任何时候，赵起妍都要为她如今的“进步”而拍手称赞了。
可惜唯独不会是现在。
“我没有企图要求你忠贞于我，这是第一点。”
赵起妍说假话时也从来都是不假思索，毕竟在这方面，她可是赫连枝的“前辈”。
“我是人，也有控制不了自己情绪的时候，这是第二点。”
短短两句话，配上娓娓道来的口吻，一个惹人怜惜的形象似乎就能跃然纸上了。
但赫连枝不想给她这个机会。
“别来这套，赵起妍，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很清楚。”
赵起妍适时地沉默了下来。
这个停顿应该要长一点的，但也不可以太长，会给对方更多思考的时间。
所以短短五六秒后，赵起妍抬眼看着赫连枝，眼神难得认真且专注。
“赫连枝，我是什么样的人，你真的知道吗？”
作者有话要说： 没想到吧！我加更辽！
这章二合一，四舍五入不就是日了个万万！
所以那什么，评论来点！来点来点！（下次加更在向你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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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7, 不行，还是再吃一次退烧药吧。”
赫连枝皱起眉，放下温度计就走出了房间, 到套房外面的客厅去拿退烧药。
床上的人却坐了起来，掀开被子就准备下床。
赫连枝听见动静, 也没去拦着她, 只开口道：“你这样出去, 要么是在路上被人送进医院, 要么就是在路上害死一个司机。”
大概是她的话说得太难听，床上的人真的停了下来。
赫连枝拿了药，又倒了一杯水，然后转身走回房间。
坐在床上的人只穿着件松松垮垮的浴袍，汗水打湿了她的头发，黑色湿发贴着脖颈和额头, 脸色苍白得像是随时能再进一次急诊室。
赫连枝走到她面前, 把药和水杯塞到她手里。
谢言抬眼看了看她，仰头一把吞了药丸, 然后喝了一大口水把药给咽了下去。
吃完药她就把水杯放在床头柜，打算从床上下来。
赫连枝把她按了回去，“我说了, 你这样出去没什么好下场。”
这个人不知道是烧糊涂了还是什么, 到现在也一个字不说，还听不进去别人的话, 实在是让人怀疑她的脑子到底是不是清醒的。
赫连枝把她从酒吧里带出来时, 被外面的风一吹，就恢复了理智。
她还是陷入了一个名叫“赵起妍”的怪圈，凡是跟赵起妍有关的, 都会把她拖进寸步难行的泥沼里。
赫连枝对疯狂的自己感到很疲惫，明明大好青春年华都回到了自己手里，她却还是在一意孤行，不撞南墙就不肯回头。
偏偏这“南墙”的每一个角落，都写着“赵起妍”三个大字。
要不就算了吧。
赫连枝平静地想。
她已经做了太多疯狂的事，如果这都是报复，那也够了。
这一年的赵起妍还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就承受了自己所有的愤怒与憎恨，还有别的更多的东西。
再折磨下去，赵起妍也不
会变成那个赵起妍，而自己更是面目全非，丑陋至极。
算了吧。
——所以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步？
赫连枝看着被一推就倒在了床上的人，半晌没等到反应，才确认她是真的又昏睡过去了。
借着窗外的明媚晨光，赫连枝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发现她的五官是真的和赵起妍毫无关系。
现在这样安静睡着的模样，也的的确确再找不到半点相似的地方。
赫连枝忍不住松了口气，拿着自己的手机离开了房间，到外面发了两条短信后，就进了浴室清洗自己。
没带换洗衣物，赫连枝索性就没脱衣服，只拿着毛巾擦洗了下，又用一次性牙刷洗漱完，才勉强把自己收拾出个能出门的模样。
她就请了这么几天假，今天还有上午的课，必须得早点去学校，连回一趟家的时间都没有。
想到造成这个局面的罪魁祸首，赫连枝擦干净脸，走出浴室去房间里最后看了一眼。
谢言的发病来得没有半点预兆。
直到赫连枝同意了她送自己回家，两个人坐上了同一辆出租车后，又过了十分钟才发现她的异常。
等司机紧急掉头，帮着她一起把人送进医院的急诊室后，浑身发烫的人已经烧得没有意识了。
赫连枝替她交了费，拿了药，又等着她输完液恢复意识，结果一等就等到凌晨四点过。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了说话的力气，赫连枝干脆就在附近的酒店开了一间房，把人给塞进了房间，自己到沙发上眯了一会儿。
不知道是当时她也困得意识模糊，还是受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所影响，赫连枝一直没有把谢言丢在医院里或者酒店里，自己一个人回家。
结果这一折腾就到了天亮。
算了，就当是多做善事多积德了。
见识过“人死复生”后，赫连枝也迷信了起来，这几个月陆陆续续捐了很多善款，在学校里遇到点不懂事的年轻人，也都是能不计较就不计较。
在她眼
里，谢言也跟这些人一样，就算几次接触下来都称不上很愉快，也不至于让她见死不救。
只是这么折腾一次，会带来的麻烦是显而易见的。
首先——
她得想想怎么处理接下来的“家务事”。
但赫连枝等到了八点，也没等到赵起妍的人影。
她已经在酒店大堂等着，还顺便给谢言多开了一天的房，眼见着时间要来不及了，只能自己先打了车往学校去。
出租车走到一半，赵起妍终于打了电话过来。
赫连枝正想说什么，电话那边的人就先道：“我让同城配送给你把书包送过去了，应该还有十来分钟到。”
“……”
赫连枝没再说什么，直接挂了电话。
大概是她的表情不太好看，引得司机多问了句：“妹子你赶时间吗？”
赫连枝应了一声，司机便想办法走了近路，提前几分钟把她送到了学校门口。
首都大学闻名遐迩，在这个地方上学的人，谁都会高看一眼，这属于平民百姓的普遍心理。
所以赫连枝结账下车的时候，司机还热情地说了句：“加油哈，咱们国家的未来就靠你们这些人了。”
这话说得挺突兀的，但赫连枝不知怎么心情就好了点，她笑了笑，跟对方说了句谢谢，就到门口人少的地方开始等配送员。
赵起妍的时间的确掐得很准，赫连枝等了几分钟就顺利拿到了自己的包，赶上了第一节课。
她请了这么多天假，进教室的时候引起了不少人的瞩目，程悦则是不负众望地踩着上课铃进来，一眼看见赫连枝后，顿时兴奋地朝她招了招手。
赫连枝对她笑了笑，然后指了指已经走进来的老师，程悦便垮起一张脸，生无可恋地去了自己朋友旁边坐下，开始拿出书和笔来。
中年男老师中气十足地开了口，周围的人不管情不情愿，也还是翻开了书开始听课。
赫连枝无声地长吸了一口气，捏紧了手中的笔，将目光放在摊开的书上。
——没错，她
要做的事情、她想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少一个赵起妍又算得了什么。
酒店套房内，昏睡了一整天的人睁开眼，窗外已经是泛黄的天幕。
她皱了皱眉头，好半晌才从昏睡的浑噩感与疲惫中一点点回神。
又做了一大堆乱糟糟的梦，让她在床上躺了十多分钟才勉强缓过来，然后挣扎着坐起身。
床头柜上放着退烧药和温度计，还有一杯早就凉透了的水。
她端起水杯喝了两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干燥灼痛的咽喉，总算缓解了一点。
温度计近在咫尺，她却懒得再费那个功夫，直接掀开被子下了床。
身上的浴袍在动作之间松了带子，一下子敞开，露出她一片平坦的小腹。
内衣内裤倒是都还在，她顺势脱掉浴袍，捡起床上的衣服裤子给自己套上。
走出房间时，外面已经空无一人。
她一边扣上衬衫的扣子，一边走到吧台边上，拿起了那张便利贴。
上面的字写得很工整，内容却只有短短一句。
“吃完药再走。”
她顿了顿，将便利贴揉成一团扔掉，直接走向了大门。
离开之前，她不知为何回头看了一眼，脑子里的那段经过不太清晰，只能依稀记得几个片段，但对方扶着自己离开医院，又扶着自己到酒店的画面却一回想就能复原。
就和梦里那无数个画面一样。
“要来一支吗？”
话音在嘈杂的世界里断断续续，带来刺痛太阳穴的电流杂音。
她闭了闭眼，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来，垂下头点燃一支咬在唇上。
随后大步离开了酒店套房。
天气是个好天气，很适合到公园走一走。
赵起妍推着轮椅走在草坪上，虽然早就从宣传图册里看到过这堪比公园的环境，但真正来到这里的感受不是图纸能给的。
她找了个安静的树荫停下来，蹲下身看着轮椅上的女人，问：“冷吗？”
女人摇摇头，对她露出笑，问她：“你最近功课怎么样啊？考试很忙吧，
不要看书看太晚了，伤身体，知道吗？”
赵起妍应了一声，替她将披肩收拢，遮住了领口。
也就是一眨眼的时间，坐在轮椅上的女人忽然抱住了她，紧紧地将她圈在手臂里，蹭着她的脸颊，不停道：“不要走了，妍妍，这里的人都好可怕，你快带我回去好不好……”
赵起妍面色平静，像往常那样有条不紊地应对着她的反复无常。
今早上才大闹了一通的人，在她的安抚下慢慢消停了下来，但赵起妍知道，这还没完。
镇定剂太伤身体，至少今天只能通过正常手段来进入睡眠，所以在睡觉之前不管发作多少次，都只是一个过程，过去就好了。
但就连这种过程，对这个人来说也不剩多少了。
赵起妍一下又一下地安抚着她，没有试图从她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在这最后的日子里，如果能多一天平静快乐的日子，对她来说也是好事。
赵起妍想着，在她的怀抱里感受着她的体温，以及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女人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声响，直到赵起妍以为她快要睡着了时，她的话音贴着耳垂响起：
“妍妍，你恨我吗？”
赵起妍的手指一颤，慢慢收拢成拳。
片刻之后，她回答：“没有。”
抱着赵起妍的人似乎想要松开她，但最后还是用了更大的力道，像竭尽全力抓着唯一浮木的落水者那样，勒得她快要窒息。
但赵起妍依然没有挣开她。
有温热的液体啪嗒啪嗒地落下来，浸湿了脖颈和发梢，温度是滚烫的。
女人抱着赵起妍，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对不起，妍妍。”
她轻轻蹭着赵起妍的脸颊，哽咽着说：
“不要恨妈妈，妈妈只有你了。”
诸如此类的话，丹琳已经说过太多次。
赵起妍甚至都不记得她第一次说这话，是在哪年哪月的哪一日。
但没有人会去苛责一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尤其是对赵起妍来说，倘若那个孩子顺利生了下来
，她就会多一个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赵成新别的本事没有，骗女人给他生孩子的本事倒是一流。
但是他的运气又实在是很差，连着两个孩子都是女儿。
所以在托关系查了胎儿的性别后，他就一声不响地消失了，抛弃了出身的小地方，也抛弃了怀着孩子的女友，和他年仅十岁的女儿。
起初赵起妍实在是想不明白，像丹琳这样年轻貌美的女人，怎么会被赵成新骗得死心塌地，不仅心甘情愿在十七岁时就做小三，之后更是在连结婚证都没办的情况下，大着肚子到处去找一个躲起来的男人。
后来被迫相处的时间长了，赵起妍就隐隐明白了。
丹琳有病。
不是骂她，是她真的有先天性的精神疾病。
这病很可能具有遗传性，但她十几岁就跟家里断了联系，要考证也只能去医院做全面的检查。
然而赵成新不做人的时候就真的不是人，他不仅带走了家里所有的钱，还欠下了一屁股的债，十岁的赵起妍带着一个孕妇，光躲债都够呛了，哪里还有钱去做检查。
但赵起妍对“多一个精神病”的担忧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这个孩子没能来到世界上。
女人哭得累了，不知不觉就在赵起妍的肩上睡了过去。
赵起妍小心轻放，把她扶回轮椅上靠好，慢慢推着她回了病房里。
收到消息的护士过来给她做了检查，确认没问题之后才松了口气，叮嘱了赵起妍门禁时间，便离开了病房。
赵起妍没有打算久留，但走之前，她还是拿毛巾替女人擦干净了脸，又擦洗了她的身体，最后给她盖上被子，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
病房里静悄悄的，躺在床上的人面色苍白，睡得没有声息。
赵起妍关上病房的门，看着房门，低声开口：
“比起恨，大概……更感谢你。”
——感谢你，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没有一次离开过我。
赫连枝回家之前，已经预料到不会有一顿热腾腾的饭
菜等着自己。
所以她干脆约了程悦一起吃晚饭，心情愉快地解决了温饱问题之后，才慢悠悠地回了家。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打开家门之后不仅看到了一片漆黑，还闻到了满屋子的烟味。
赫连枝一阵无名火起，连鞋都没换，径直走进了客厅，随手往旁边一摸，就要按下吊灯的开关。
电视机屏幕发出的荧光在室内跳动着，电光火石之间，赫连枝借着这点微光看清了沙发上的人。
她手里的动作一顿，愣在了原地。
短发女人叼着一支烟，双手插兜地靠在沙发上，她仰着头，视线散漫，不知道焦点落在哪个地方。
赫连枝站在一米开外，高度使她不费吹灰之力就看到了赵起妍的表情。
说句见鬼的话——
这一秒坐在那里的人，是谢言还是赵起妍，她竟然有一瞬间的无法确认。
明明是两张完全不同的脸。
大概是赫连枝的视线太扎人，坐在沙发上的人终于眼底有了焦点。
她扫了赫连枝一眼，抬手拿走嘴上的半截烟，开口道：
“吃过了吗？”
声音哑得，不知道抽了几根。
赫连枝听着这声音，那股火又窜了上来。
“不吃等着回来挨饿吗？”
她连灯都懒得开了，就这么走到沙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赵起妍。
“吃过了就好。”
赵起妍对她的发作显得有些冷淡，连视线都从她身上收了回去，继续看着电视屏幕。
赫连枝拧起眉，看了眼垃圾桶里，又开口道：
“我准你在家里抽烟了？”
赵起妍闻言便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扔进垃圾桶。
“仅此一次。”
她依然很“好脾气”地回答。
但每一个吵过架的人都知道，就是这种态度才最让人火大。
消极应对，回避问题，没有丝毫想要解决的念头。
赫连枝虽然早就想过赵起妍可能会发难，毕竟两个人同居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出现“夜不归宿”的情况。赵起妍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会
不爽都很正常。
但像这副堪称“原形毕露”的模样，实在是叫赫连枝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只差最后点燃。
只是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在这种怒火之下隐隐作祟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
在空气的一片寂静里，赫连枝率先发难。
她弯下腰，一把揪住了赵起妍的衣领，迫使对方再一次看向自己。
“我还没有说过你可以马上下岗吧。”
赫连枝问着，但已经不是“问”的语气。
赵起妍满身的烟味在这个距离下变得更强烈，这是赫连枝记忆深处的味道，而这味道似乎就是点燃空气的诱因。
但赫连枝已经懒得去慢条斯理地思考，思考，和他妈的思考。
她现在只想纠正某个人的错误，或者单纯地发泄。
赵起妍被她用这样的方式揪着，也似乎并没有显得狼狈。
她瞥着赫连枝的眼睛，冷不丁笑了一声。
“是吗？”她问。
“我还以为你这么着急跟人开房，是打算今天就把我扫地出门呢。”
虽然事实并非如此，但如果在这一刻解释什么，好像就真的有了什么一样。
更何况，赫连枝并不觉得自己有必要跟她解释，因为她们之间本来就没有这种义务。
“我跟不跟人开房，和睡不睡你，是有冲突的事吗？”
赫连枝捏紧了她的衣领，语气平静地问。
赵起妍好像真的惊讶了一般，反问道：
“我们一开始有过这种协议吗？”
没有。
赫连枝抿起唇，已经明确认清了自己在蛮不讲理。
然而从一开始赵起妍就可以拒绝她的无理要求，可她没有。
所以她也不无辜。
“你在向我要求忠贞？以什么身份？”
赫连枝不肯落下风，索性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她无耻得太理直气壮，让赵起妍都有了几秒的停顿。
“赫连枝，你真要我回答这个问题吗？”
“当然。”赫连枝毫不犹豫，“否则你该为你今天的无理取闹向我道歉
。”
好一记“祸水东引”，换了任何时候，赵起妍都要为她如今的“进步”而拍手称赞了。
可惜唯独不会是现在。
“我没有企图要求你忠贞于我，这是第一点。”
赵起妍说假话时也从来都是不假思索，毕竟在这方面，她可是赫连枝的“前辈”。
“我是人，也有控制不了自己情绪的时候，这是第二点。”
短短两句话，配上娓娓道来的口吻，一个惹人怜惜的形象似乎就能跃然纸上了。
但赫连枝不想给她这个机会。
“别来这套，赵起妍，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很清楚。”
赵起妍适时地沉默了下来。
这个停顿应该要长一点的，但也不可以太长，会给对方更多思考的时间。
所以短短五六秒后，赵起妍抬眼看着赫连枝，眼神难得认真且专注。
“赫连枝，我是什么样的人，你真的知道吗？”
作者有话要说： 没想到吧！我加更辽！
这章二合一，四舍五入不就是日了个万万！
所以那什么，评论来点！来点来点！（下次加更在向你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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